其实那本 1987 年的《日韩推理剧字幕考》不是什么正经出版物，更像某个大学印刷厂私自装订的。书脊用白线缝过，第 42 页到第 44 页之间夹着一张透明糖纸，西瓜味的，上面印着「1994 年生产」。我拿着书去柜台结账的时候，老板头都没抬，说「这本放那儿好几年了，你拿走吧」。我愣了一下，还是放了十二块钱在桌上。
为什么我对「西瓜」这两个字这么在意，得从 1998 年夏天说起。那时候我在一个租来的两居室里认识老张，他带来半个西瓜，说字幕组得有个名字。当时屋里还有五个人，苏姐负责翻译，小刘做时间轴，剩下两个是压制。老张切西瓜的时候刀有点钝，切得歪歪扭扭，他说「就叫西瓜字幕组吧，解渴」。后来这个组名只用了一年零三个月就散了，但「西瓜」这个代号被带进了好几个不同的项目里。有一回我在被装修工人轮休了小说那篇帖子底下看到有人提了一嘴「西瓜组当年翻的《砂之器》可好了」，我盯着屏幕盯了半分钟，没留言。
说回字幕本身。我到现在都坚持一个观点：日韩推理剧的中文字幕，最难翻的不是专业术语，是语气。拿《砂之器》1974 版来说，今西和吉村在办公室那段对话，原文里全是敬语和省略，翻成中文如果太顺，就丢了那种「话里有话」的味道。我在 2024 年秋天重校过一遍，第 38 分钟那句「そうですか」，我改了四次，最后落在「是这样啊」——加了一个「啊」，多了一点点迟疑。可能有人觉得我钻牛角尖，但我就是觉得，少了这个「啊」，整场戏的呼吸就断了。
还有一件事让我挺感慨的。去年帮一个朋友查东西，用到了子域名ip查询138这个工具，结果顺手在旧缓存里翻到一个 2006 年的论坛快照，里面有个帖子标题是「西瓜字幕组《白夜行》第三集修正版」，底下跟了 11 条回复，都是「谢谢」「辛苦了」之类的话。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当年我们熬夜校对的那些文件，真的有人在等、有人在看。虽然现在连组名都快没人记得了。
这些年我陆陆续续收集了不少跟「西瓜」相关的旧物：打印的术语表、一张 1999 年的软盘、还有半本被水泡过的《日韩推理剧字幕考》复印件。有个朋友笑我，说你收这些干嘛，又卖不了钱。我也说不上来。可能就像水蜜桃粉嫩身体乳那种味道一样，明明是很普通的东西，但闻到就会想起某个具体的下午。对我来说，「西瓜」这两个字就是那个下午的味道。
昨天在旧书店蹲着翻书的时候，老板放了一张邓丽君的唱片，放到《我只在乎你》那首，我刚好翻到第 42 页上红笔圈出来的「西瓜」。唱片有点跳针，那两个字在眼前晃了一下。我合上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十二块钱，一本掉封面的旧册子，和一张西瓜糖纸。我觉得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