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各种孕期杂文合集
从三个月吐到九个月水肿,十二篇手记全在这里,写的人是我表姐。
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赤脚医生手册》,封皮掉了一半,夹着张泛黄的处方笺,上面写着“建议留家观察”。我一下子想起村东头的老周头。
从三个月吐到九个月水肿,十二篇手记全在这里,写的人是我表姐。
第一次是麦收前,第二次是中秋,第三次是去年腊月。每回都赶在儿媳妇要进城打工的前三天。
刷绿漆的铁椅子,坐下去吱一声。李医生在那儿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六年。
她怕老头子自己量,量出来是 140 就嚷嚷着要住院,其实就为把闺女叫回来。
纸边上印着“合作医疗”,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老周头,头晕,嘱多饮水”。字是李医生他爹写的。
王翠花在那儿拨过 47 次号码,其中 31 次是打给深圳的儿媳妇,说“你公公又犯病了”。
公公坐主位,一句“今年怕是过不去了”,桌上六个人,只有儿媳妇放下了筷子。
为这个称呼我查了半本《亲属称呼词典》,顺便问了我妈,她想了半天说“叫姑婆吧”。
他说这四个字是卫生院最常用的处方,一年开出去两千多张,其中多少是真病,他心里有数。
表妹转给我看的,说现在的小姑娘都刷这个。我看了三遍,没太懂,倒是想起村里的大喇叭。
蓝皮笔记本,记着每次“发病”的日期和天气,最后一页写着:腊月十九,晴,又想她了。
我花八块钱把它抱回家,夹在里面的处方笺没敢扔,怕扔掉的是一户人家的念想。
老周头今年七十三,家在镇子东边第三个巷子口。他有一招用了快十年——装病。不是装的,是半真半假:血压确实偏高,但没到躺下的程度;头晕也确实有,多半是头天晚上没睡好。可只要儿媳妇春梅拎起行李要去县城坐车,他就能在第二天早上“站不起来”。
2019 年 9 月 14 号那天,我记得清楚,因为我在他家门口借过一把锄头。春梅的行李箱都拖到院门口了,老周头在屋里喊了一声“哎哟”,李医生被叫来,量了血压,145/92,说了句“建议留家观察”。春梅把箱子又拖回去了。第二天老周头能下地摘豆角,摘了满满一篮子,给春梅送去,什么也没说。
王翠花是小卖部老板娘,她跟我说,这类电话她见得多。“去年一整年,老周头来打了 11 次,10 次是叫他儿媳妇回来。”她把账本翻给我看,蓝皮笔记本,每一页都记着日期,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是“腊月十九,晴,又想她了”。
李医生说,“留家观察”是卫生院开得最多的四个字,一年两千多张处方,多少是病,多少是留人,他心里有数,但从不点破。
我得说句实话,这做法我不太赞成。拿身体当筹码,把亲情变成一场拉扯,儿媳妇春梅在深圳的电子厂,一个月挣四千二,每请一次假就扣三天工钱。可我也明白老周头的处境——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工地一年回两趟,屋里冷锅冷灶,除了这招,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由头。
去年腊月二十三,我去他家送了一袋冻饺子。他坐在门槛上,说今年春梅可能真不回来了。我没接话,倒是看见桌上摊着那张 1987 年的处方笺,背面一行圆珠笔字。他见我盯着看,摆摆手说:“老黄历了,别看了。”
写这篇不为评判谁。装病骗人不对,这份孤单也算不上体面。可要是有人能早一点看懂那 11 通电话背后的意思,大概就不会轮到李医生去写“留家观察”了。这两天我又翻那本旧书,觉得它讲的不光是治病,也讲怎么留住一个人。
我叫叶子,在镇子边上租了个带院的小屋,种两畦菜,养了一只叫“年糕”的橘猫。平时给几家小刊物写写身边的人和事,稿费不多,够买茶叶。
这个站是我自己攒的,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村里那些细碎的事——电话、处方笺、谁家多摘了一篮子豆角——值得记下来。写东西的时候我不喜欢讲大道理,总爱跑题,写着写着就说到猫和茶上去了,见谅。
为什么叫「假装生病的公公骗妇女」这么个名字?因为这是老周头的事,也是村里许多老人的事。名字是有点怪,可它具体。
—— 叶子,写于 2026 年 5 月,院里月季刚开。
“他不是想骗你回来,他是怕你回来的时候,那锅饭已经凉了。”
—— 摘自王翠花蓝皮账本背面,2025 年腊月十九那页的边角,字迹是圆珠笔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