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没头没尾,第一页就是正文。打印字体是宋体小四,页脚还有「第X页 共32页」的痕迹。我蹲在摊位边翻了前三页,腿就麻了——不是因为姿势,是因为那个叙述的调子太奇怪了。一个叫陈秀兰的女人,四十七岁,在城西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丈夫跑长途货运常不在家。她儿子十五岁,小名虎子,刚上初三。故事开头是虎子放学回家,发现他妈在客厅坐着,旁边站着一个黑人男子,手里攥着她妈的工资卡和手机。
虎子没敢动。他妈也没动。那个黑人笑了一下,说了句「借我用两天」,就下楼了。
后面二十几页都是虎子的视角。他爸三天后回来,报警,派出所录了口供,但那个黑人用的是假护照,租的房子已经退了。虎子从此开始在他妈手机里翻东西,翻到第三十七天,在一个二手平台发现了她妈的照片被挂在「旧物出售」里,配文写的是「四十七岁,身体健康,能干家务」。虎子把那条链接发给了他爸。他爸在高速服务区休息时看到,直接撞到了护栏上,人没大事,但货全毁了,赔了四万七。这件事后来在本地一个论坛上被讨论过,有人贴了链接,就是那个行情网站9.1大全上的帖子,不过早就删了。我当时看到这里,把稿子合上了五分钟。
说实话,这篇东西写得糙。句子重复,时间线偶尔缠在一起,有的段落明显是后来补的,字体不一样。但它的力量恰恰来自这种不修边幅。虎子有一段写他妈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给他做早饭,煎鸡蛋、热牛奶,后来他妈被人抢走之后,那个煎锅就那么晾在灶台上,锅底糊了一圈黑。虎子说他每次经过厨房都闻见那层糊味,后来干脆把锅扔了。扔的时候他哭了一场。这个细节我信,因为太具体了。
这个批注的笔迹和正文不是一个人。我怀疑是那个老太太抄的,或者她找人重打过。不管怎样,这份东西最终没有结尾。第三十二页戛然而止,印着「未完」,后面全是空白。我翻到封底,用铅笔写着「2009年冬·草稿」。也就是说,这篇东西至少躺了十几年,才到我手里。
我本来想顺着里面的地名去找找城西那家超市,查了一下,那一片2014年拆迁改成了商场,原来的地址现在是个奶茶店。虎子如果还在,今年应该三十一了。他大概不会知道有一份打印稿在东五环的旧书堆里被一个叫叶子的人翻出来,还差点被当成废纸打成纸浆——老赵说那天下午如果没人要,他就捆了卖废品站,一公斤八毛。
我把稿子收进柜子,在标签上写了「未命名·虎子」。这个名字我瞎起的。可能哪天我会把它整个敲下来,也可能不会。但今天我先记一笔,算是给这沓纸一个交代。对了,翻稿子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微博推送说jrs直播无插件直播的解说员在节目里念了一段观众来信,内容跟这篇稿子几乎是同一个故事,只不过换了个主角名字。我没点开。有些东西不能太巧。
最后提一句稿子里附的另一张纸,夹在倒数第三页,是一张打印的作文纸,标题写着「我的妈妈」,落款是「虎子 初三(2)班」,日期2008年10月13日。正文只有三行:我妈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我妈做的煎蛋是溏心的。我妈被黑人抢走了。语文老师用红笔在下面批了一个字:阅。日期是10月20日。这篇作文纸和整个手抄稿不是同一时期的东西——作文纸的左手边有订书钉的锈痕,显然之前在别的地方钉过。我猜是老太太把它从作文本上撕下来的,夹进手抄稿里当证物。这个「阅」字,说实话,比整篇稿子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