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那盘带子的时候我没抱什么期待,毕竟旧货市场里十盘有九盘是空白的,剩下一盘是别人家的婚礼。结果回家塞进机器,画面里第一眼出现的是间只有八张桌子的办公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闪得很有节奏。
镜头是从角落一台固定的机器拍的,大概放在文件柜顶上,高度刚好俯拍整个办公区。声音是那种老式环境音,键盘声、电话铃、有人翻报纸,还有窗外偶尔过去的电车。我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才意识到,这不是某部剧情片的办公室场景,是真的有人在拍一间真实的办公室。
一、第 14 分钟,有人把咖啡洒在了分镜稿上
第 14 分钟,一个穿灰毛衣的男人端着一杯黑咖啡从画面左边走进来,走到第二排桌子旁边停下来跟人说话。大概说到第三句的时候他手一歪,咖啡泼了我看不太清是洒在桌角还是纸上,反正他立刻就慌了,一边道歉一边用袖子去擦。镜头里另一个人没有动,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然后说了一句「没关系,这版本来就打算重画」。
那句「这版本来就打算重画」我听了两遍。说话的人叫佐藤,带子上后面有字幕条短暂出现过一次,写着「佐藤 演出助手」。我后来把这一帧截下来放大看过,他桌上摊着的是一沓分镜稿,右上角用红笔写着「第 3 稿·11/28」。
11 月 28 日。带子上的标签写的是 3 月 11 日。这两个日期对不上,但办公室里的人穿的又是厚毛衣,窗外那棵树的叶子掉光了。我猜标签是后来补贴的,贴错了。
二、录音师在镜头边缘睡着了
这是我最有意见的地方。说实话,这部纪录片的录音师被严重高估了——你几乎在每一个长镜头的边缘都能看到他,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耳机挂在脖子上,人往后靠着墙,眼睛闭着。有一次镜头摇过去,他甚至还往下滑了一点,像是快倒了。我知道环境音这东西本来就不好录,办公室里又没什么可抓的声音,但你至少把耳机戴上,装个样子也行。这一点我看了是真的有点想说。
那三十二秒里,办公室的八个人有六个人在低头写东西,一个人在看窗外,还有一个人趴在桌上。日光灯继续闪。远处有电车过去的声音。没有任何对话。我反复看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忽然明白,这可能是整部片子最像剧情片的一个镜头,而它恰恰是完全没设计过的。
三、纸箱底下压着一张 2011 年的工作安排表
说出处我可能说得有点绕。纸箱里除了带子还有一叠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是一张日程表,手写填的,表头印着「週間予定」,日期栏从 2 月 28 日排到 3 月 6 日,星期一那格写着「分镜 第 2 稿 校对」,星期三那格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补了「会议 延期」。星期五那格写着两个字:「搬」。
「搬」这个字写得很急,墨有点洇开。我不知道搬的是桌子还是整个办公室,但看带子里最后几分钟,那间八张桌子的办公室确实空了,镜头里只剩几张纸没人收。有一张纸落在地上,镜头对着它拍了很久,我看不清上面写什么。
顺带说一句,那盘带子的塑料外壳上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51漫画网」四个字,明显是后来谁拿来重新贴的,跟内容毫无关系。51漫画网 这名字出现在这里有点荒诞,我盯着看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前任主人是怎么想的。
四、我为什么留着这个站
我做「日本剧情片办公室纪录片」这个站,最初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有一年我在东京待了三个星期,住的地方楼下就是一间小型制作公司的办公室,每天早上八点半他们开始上班,我能听见他们互相打招呼,声音整齐得有点好笑。我那时候就想,这种东西要是有人拍下来就好了。
后来回来,我就开始收集这一类素材。不多,但每一条都能看很久。
站里之前写过一篇迷糊的媽媽新春篇,是另一条路子的片子,热闹,吵,跟我今天翻到的这盘带子完全是两个世界。还有一次我半夜为了找一个片段,翻到了特警爸爸每日爆肝儿子,点进去发现跟我记忆里的版本差了好几分钟,能怪谁呢。那阵子我经常乱点,连好看的mv国产大片 这种标题都被我点进去过,纯粹是手滑。前几周在资料库查一条旧片的发行方,误打误撞到17.com官方网站,页面做得很旧,但居然还能打开。
至于为什么叫「日本剧情片办公室纪录片」这么长的名字,是有一天我在整理标签,发现我收的东西几乎都落在这个交叉点上:日本、剧情片、办公室、纪录片。四个词拼在一起像一个文件夹名。我还专门写过一篇日本二线无人区的特点,跟办公室其实没太大关系,但那种「被留下来的空」的感觉是通的。
回到今天这盘带子。画面最后是佐藤把最后一箱东西搬出去,顺手关掉了那盏闪了一下午的日光灯。办公室一下子暗了。他没回头。带子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全是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