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蛋炒饭我放了两根火腿肠、半个西红柿,鸡蛋炒得有点碎。他当时在改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又划掉,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我本来想说的是“别写了睡觉吧”,话到嘴边变成“先吃两口”。他头都没抬,说了句“放那儿”。我把碗搁在台灯旁边,瓷碗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大概过了四十秒,我还没走出房间,就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左手还捏着笔,右手的筷子夹着饭往嘴里送,眼睛还盯着那道题。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心疼,也有点想笑——这孩子饿是真饿,倔也是真倔。
后来我把这事说给楼下的张姐听,张姐说她家儿子去年初三,每天写完作业都要吃一碗泡面,加一个荷包蛋,煮得软烂。她算过,一个学期吃掉四箱半。我说四箱半有点夸张吧,她说你还没算周末。我们就站在小区快递柜旁边聊了二十多分钟,风挺大,我外套都没扣。回家路上我想,好像每个家里都有这么一段日子,大人跟着一起熬,只是熬的方式不一样,我的方式是炒饭。
我真正想说的在这儿:奖励这件事,最好不要等到考试结束才兑现。很多家长习惯说“考好了带你去哪儿哪儿”,可孩子累的时候,撑不到那个“考好”。那天晚上我要是说等他期中结束去吃顿好的,他大概会点点头,然后继续把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我端过去一碗饭,他当场就吃了,那是即时反馈。饭不值钱,但“我看见你在累”这句话,我算是说出口了。
说到这儿跑个题。前阵子我在网上瞎逛,看到一个讲母亲的春天日本电影的帖子,底下的评论全在说电影里那个母亲怎么不声不响地照顾孩子,我看完有点恍惚——我做的事跟电影里那位也没差多少,就是没人家那么好看。还有一次是跟朋友讨论短视频,她非让我看一段精品短剧无忧传媒拍的片子,说里面也有个妈妈给孩子送夜宵的情节,拍得特别煽情。我看了两分钟就关了,实在受不了那个配乐。
对了,昨天他还跟我提了一个特别无聊的请求,让我帮他把平板充上电,说要查一个什么资料。结果我一看,屏幕上是51漫画进入nba那个页面,他正在看篮球漫画。我没揭穿他,把充电线插上就出来了。他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说实话,我倒不生气,学了一整天,看点漫画怎么了。只是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站在楼道口吹了会儿风,突然意识到,他需要的可能不是一碗饭,而是有人允许他歇一会儿,我自己以前老忘了这一点。
回到那天晚上。他把那碗饭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连西红柿汁都没剩。然后他跟我说,妈,这道题我会了。我没问是哪道题,也没问怎么就会了。我说好,把碗收走,跟他说十二点之前必须关灯。他“嗯”了一声。我关上门的时候听到他拉开抽屉,大概是去找另一张卷子。我没回去管他。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快一点,手机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碗蛋炒饭,还有他左手捏笔的那个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