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多,天灰得像有人把窗帘拉了一半,我本来是想找一张旧硬盘里的照片,结果翻出了那盒《步履不停》。壳子上的塑封早就没了,封面右下角贴着“25 元”的价签,是 2019 年冬天在城南旧货市场买的。那摊主姓陈,戴个毛线帽,我问他能不能便宜五块,他摆摆手说“这碟子跟了我三年,不还价”。我最后还是掏了 25 块。回家路上风特别大,我把碟揣在羽绒服内兜里,像揣了个热乎的红薯。
昨晚十一点半,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把它塞进机子,读盘的时候“咔哒咔哒”响了好几声,我用手在顶上按了一下,才转起来。片子我看过至少四遍,可看到母亲追着那只黄色蝴蝶从玄关一路走到里屋,我还是按了暂停——不是要缓一缓,就是想让那个画面多停一会儿。停了大概有一分多钟,我才按播放,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的时候片子已经演到良多和他爸在门口说话。
说起来,我特别吃这种“没什么事发生”的镜头。前阵子看被爸爸疼爱的懵懂女儿那篇的时候也是,作者写到一个父亲在菜市场帮女儿挑橘子,把每一个都翻过来看底部有没有磕伤,那一段我反复读了三遍。好的东西往往不在大情节里,而在这种手指的小动作里。是枝裕和拍家庭,厉害的地方就是他不急着让事情发生,他让屋子先安静下来,让人先在门口换鞋、先洗手、先拆一个塑料袋,然后才让你看见人心里的那点褶皱。
我个人有一个可能不太讨喜的看法:这部片被很多人说成“治愈”,我其实不太同意。它不治愈,它只是很诚实。良多到最后也没跟他爸把话说开,母亲念叨的那句“你下次回来就是过年了吧”也没等到回答,结尾那段台阶上的画外音,说“我没有再和父亲说过一句话”,我每次听到这儿心里都往下沉一下。治愈是让你觉得没事了,这部片子不给你这个。它只是把“来不及”这三个字拍得特别具体——具体到一只拖鞋、一顿玉米天妇罗、一个没人接的电话。
剪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母亲在玄关追蝴蝶那场戏,镜头是稍微仰着一点的,所以你能看见她头顶那盏灯,灯罩有点旧,边缘泛黄。这个角度不是随便摆的,它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显得像在找什么东西的小孩。导演没给她一句台词,就让她伸手、停住、再伸手。我看到这儿就想起我外婆,她 2018 年走的,走之前那个夏天总说阳台上有只鸟,可我们谁都没看见。这种记忆被一部电影勾出来的时候,人是有点招架不住的。
后来我把暂停键松开,顺手翻了翻站里之前整理的几篇短评,看到m4小狗被玩具弄哭了那篇下面有条留言,说“看完想给我家狗买那个会叫的球”,我笑了一下。其实我们做这个站,很多时候就是把这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攒在一起,谁路过谁捡一句走。我也不是影评人,我没那个本事把长镜头和构图讲得头头是道,我就是个看片子容易走神、走完神又忍不住想写两句的人。
对了,昨晚看完已经一点多,我没关碟机,就那么让菜单画面在电视上停着,背景音乐循环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去洗澡的时候还在想,如果良多当时在玄关多站十秒钟,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当然不会,片子也不会这么拍。可人就是这样,明知道没有如果,还是会在半夜一点多替一个虚构的人后悔。这可能就是我每周还愿意坐下来写点东西的原因——不是为了给谁一个答案,就是想把这点没处放的后悔,找个地方搁一搁。
写到这儿我想起来,前几周还翻到过一篇挺有意思的,讲合租的那些鸡毛蒜皮,情侣和闺蜜合租by处处留情笔趣阁,标题有点长,内容倒写得挺实在。合租和家庭其实是同一类题材,都是几个人被塞进一个空间里,然后那些小小的摩擦、小小的让步,慢慢积成日子的形状。是枝裕和拍的是血缘,那篇写的是契约,可底下那层东西是通的:谁洗碗、谁关灯、谁先开口说对不起。
现在窗外天已经亮透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我把碟从机子里取出来,拿软布擦了一圈,放回那个裂了壳的盒子里。下次再看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某个又睡不着的晚上。不过没关系,它就在书架上第二层,跟几本旧书挤在一块儿,伸手就够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