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对「瑘」这个字没什么学术野心。我只是想把它从外公的名字里拆出来,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查了三个晚上,翻了两本字典、四篇论文,问了我妈三次,最后发现——它可能什么都不是。
那天从旧书店回来,我把《疑难字汇考》摊在餐桌上。我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哦,瑘啊,你外公那本户口本上就写的这个。」她语气很平常,好像这个字是家里的一把旧椅子,早就在那儿了。我问她:「那外公到底叫陈邪生还是陈瑘生?」她想了五秒钟,说:「你外婆叫他邪生,派出所叫他瑘生,你说呢?」那碗绿豆汤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脑子里只剩一件事:一个字能把一个人的名字劈成两半,这事本身就挺邪的。
后来我花了一百二十块在孔夫子旧书网上买了一本 1962 年的《新华字典》缩印本,就为了查这个字。结果没查到——瑘不在里面。卖家姓刘,发货前给我发消息:「小姑娘,这本字典没瑘字,你要不要换一本?」我说不用,我就想看看它缺了哪个字。收到那天我翻了四十分钟,从「玉」部翻到「王」部,确实没有。这反而让我觉得踏实了:一个在字典里消失的字,居然还在户口本上活着,这不就是它最完整的样子吗?
当然这话说出来可能得罪人。我有个朋友在地方志办公室干了八年,他的观点完全相反:所有字都该被规范,不然古籍数字化没法做。我们上个月在烧烤摊吵了半小时,最后他举着羊肉串说:「你那个瑘,全中国十四亿人里真正需要它的不超过一百个。」我咬了一口烤馒头说:「对,但那一百个人里有一个是我外公。」他没接话,把最后一串鸡翅让给我了。这就是我写这篇东西的原因:有些字不需要四亿用户,它只需要一个户口本。
昨天我又翻到《疑难字汇考》的版权页,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1989 年 7 月,于合肥。」我查了一下,1989 年 7 月的合肥没什么特别的大事,太阳照常升起,书照常卖。但这行字让这本书突然有了体温。我打算把书放回城南旧货市场周老板的摊位上,标价五块,等人再翻到第 204 页。
如果你碰巧也认识一个名字里带「瑘」的人,或者在哪块碑上见过它,给我发个消息。我不做研究,只是好奇。对了,这本书的 ISBN 是 7-101-00437-8,印数 3200,第 204 页第六行——这些数字我记下来了,怕哪天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