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得从上周六说起。我岳母在厨房里找一根擀面杖,翻遍了三个抽屉都没找着,最后蹲下身去掏灶台底下那个常年不动的木箱子,结果擀面杖没摸到,摸出来一摞用红绳捆着的信。她愣了一下,直接把箱子盖上了,站起来拍拍手说“不找了不找了,用啤酒瓶也行”。我当时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剥完的蒜,就那么看着她走回灶台前,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我趁她去楼下拿快递,偷偷把那个箱子拽出来看了一眼。信纸已经泛黄,最上面那封的落款是 2003 年 4 月,寄信人叫陈德茂,地址写的是“湖北省黄石市沈下路 47 号”。我没敢拆,把红绳原样系回去了,但那个“47 号”我记了很久。她今年四十三,2003 年她才二十一,在黄石念书,学的是会计。
说真的,我对“岳母四十多岁”这件事一直没有实感。她手机里存的广场舞视频能存 200 多条,微信步数天天一万二起步,去年还跟团去了一趟青海湖,回来给我儿子带了一串假的绿松石手串,我儿子当宝贝似的挂在书包上。但她同时也会在晚上九点半准时给我媳妇发语音:“今天风大,让叶子把阳台那盆吊兰搬进来。”我媳妇每次都回“知道了”,然后继续刷手机,吊兰在阳台上又冻一宿。
那摞信的事我后来没忍住,跟媳妇提了一嘴。她反应很淡,说“我妈年轻时肯定有故事啊,你指望她生下来就是我妈?”这话把我噎住了。我本来以为她会好奇,结果她转头就去管孩子写作业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客厅想,一个人四十多岁之前的那几十年,到底都装在哪里。是不是就装在那个灶台底下的木箱子里,拿红绳一捆,就再也不用打开了。
顺带说一句,旧书市那个卖挂历的老头还挺有意思。我挑台历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念叨,说这本是“九四年的,品相好,你看这纸都没黄透”,我说里面有人写字。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这不叫毛病,这叫有活气”。七块钱,一分没让。回家我翻了翻,有一页背面写着“豆角 1.8,五花 6.5,鸡蛋 3.2”,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我居然有点感动,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所以“我的岳母已经40多岁了”这件事,我现在觉得它不是一个结论,是一个问题。问题就是:她的四十三年里,有多少东西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也没打算问的?我媳妇说她妈不爱过生日,每次问想要什么都说“别乱花钱”。我儿子倒是直接,去年用彩纸给她做了一张贺卡,上面写“外婆,你几岁啦”,她笑着说“外婆十八”,我儿子当真了,转头跟他奶奶说“外婆比妈妈还小”。全桌人都笑了,她也笑了,但我注意到她笑完低头喝了一口汤,喝了很久。
“你翻人家老箱子干嘛,赶紧给人系回去。” —— 我媳妇,饭桌上听完这事后的第一句话
那根红绳我确实系回去了,系得比原来还仔细。但箱子我没推回灶台底下,就放在阳台的杂物架上,靠着一袋没开封的面粉。我岳母也没问,好像那个箱子本来就该在阳台上。今天早上我路过阳台,看见箱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红绳还是我系的那个蝴蝶结。我突然有点想笑——我们一家人住在一套房子里,可有些东西,就是隔着一层红绳。
关于这家站的杂事,我再絮叨两句:上个月我改了个版,把文章区全换成了卡片式,四列排下来,自己觉得挺顺眼;后台还挂着两篇没写完的稿子,一篇写我儿子学骑自行车,一篇写我岳父修收音机,都是开了个头就搁那儿了。有人说你写这些有什么用,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想把那些擦灶台的四十分钟、那些红绳捆着的黄信纸、那些“外婆十八”的玩笑话,找个地方搁着,不然它们散得太快了。
对了,如果你也翻到过长辈收着的东西——信、存折、旧照片、药盒——我特别想听。我这人爱跑题,你给我讲十分钟,我能跟你扯半小时,但我真的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