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秀恩爱”,其实是表演给缺席者看的
日本家庭片里有一个特别拧巴的套路:儿子和母亲之间那种亲昵,往往不是自然的,而是当着别人的面——通常是父亲或者妻子——故意做出来的。我管这个叫“母子秀恩爱”。昨天下午我在旧书店翻到一本1987年的《电影旬报》临时增刊,封面掉了,里面有一篇小津安二郎的访谈,他说“母子戏最难拍,因为太容易滑向撒娇”。
我立刻想到《东京塔》里小田切让给母亲夹关东煮那场。他夹了三次,第一次掉了,第二次夹起来又放下,第三次才稳稳放进母亲碗里。导演松冈锭司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句“再来一遍,手再抖一点”。这句“再抖一点”就是整场戏的密码——他在演一个不太会照顾人的儿子,但那个笨拙的动作,恰好是他对母亲最用力的表白。
说实话,我觉得日本导演在这个母题上被严重高估了。是枝裕和当然好,但《比海更深》里阿部宽陪母亲听邓丽君那段,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个儿子的自我感动,而不是真正的母子交流。母亲说“我这辈子没爱过谁比海更深”,儿子在旁边剥橘子,剥完了递过去一瓣。这个动作太圆满了,圆满到不像生活。真正的母子关系里,剥橘子的人经常会忘了把第一瓣递出去。
倒是《我的母亲手记》里役所广司给母亲剪指甲那场戏,让我坐直了。他蹲了二十分钟,剪到母亲睡着,镜头就一直对着那双满是皱纹的手。没有台词,没有配乐,指甲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录得很清楚。这场戏让我想起我妈——去年冬天我回家,她让我帮她剪脚指甲,我蹲下去发现她的脚背肿了,她说不疼。我剪了四十分钟,剪到一半她打起了呼噜。
所以我看这类片子的时候总在走神,跑题跑到自己家里去。这可能不是导演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但话说回来,一个能把观众跑题跑到自己母亲身上的片子,某种程度上也算成功了。红桃解说_西瓜视频上有人把这类母子戏剪了个合集,标题叫“日本电影里那些让人想给妈打电话的瞬间”,我看了两遍,没打电话,发了条微信。
还有一点我想说:这类片子里的母亲角色,往往比儿子写得好。儿子通常是笨拙的、迟钝的、后知后觉的,母亲则是隐忍的、操劳的、默默付出的。这个配置太安全了,安全到有点偷懒。《小偷家族》里安藤樱演的母亲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她既不是隐忍型也不是操劳型,她会偷东西、会撒谎、会在海边无声地哭。她摸男孩头的那一下,不是“母爱泛滥”,更像是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互相确认“你还在”。
说回我那个旧书店。那本1987年的《电影旬报》我最后没买,因为老板要价2800日元,我身上只有1500。走出店门的时候我想,要是当时买了,现在大概正坐在家里翻那篇访谈,也不至于在这儿凭记忆瞎写。但记忆有时候比纸靠谱——纸会发黄,我记得小田切让夹关东煮时手腕那个角度,记得役所广司剪指甲时背弓的弧度。这些细节比任何一篇访谈都结实。
对了,前阵子看新闻说中国四大发射基地那边又在招人,我表弟报了名,我妈在家庭群里转发了三遍那条推送,配文“看看人家孩子”。我回了个表情包,她私信我说“你也挺好的”。你看,母子之间的恩爱,有时候就是这么一句找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