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不太记得那碗素椒杂酱面的味道了，只记得隔壁桌那个穿迷彩服的大哥把手机外放打开，对着另一桌喊：“你听，这写的就他妈是咱们！”他念的那段，是《被包工头拖进工地by笔趣阁》第三章，主角被一个姓周的项目经理从人力市场拖上车，拉到城北一个叫“翠屏雅苑”的楼盘。名字挺文雅，其实就是个刚挖了地基的大坑。我后来专门去查了，翠屏雅苑这个盘在现实里真的存在过，2013年开的工，后来烂尾了，到现在那块地还围着蓝色的铁皮，铁皮上贴满了“吉房出租”的小广告。
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这是本正经的工地小说，翻了几页才发现，它更像一份用小说口吻写下来的田野笔记。
老陈是那天在面馆里嗓门最大的那个，他给我看了他手机里存的书签，一共存了十七个，翻到第九个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一行字跟我说：“你看这段，主角在工棚里数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数了三遍，一共是四千三百块，预备寄回家给他姐。”老陈说，他2008年在山西大同干活，头一年年底结账，包工头姓刘，给他结了四千二百块，跟书里就差一百。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筷子头在桌上划拉，划了半天，划出了“刘”字才停下。我问他，那你后来回去了吗。他笑了一下，说：“回去？我妈都走了六年了。”
我写到这儿的时候，面馆的王秀兰过来收碗，看了一眼我的屏幕，说：“又写工地的事儿？”我说是。她说：“写吧，写完了给我一本，我烧给我老公。”
关于《被包工头拖进工地by笔趣阁》这个书名，我其实有一个挺拧巴的看法。笔趣阁这仨字，大家都懂，就是个盗版合集站的代称。这书名等于是在说，这本书是在笔趣阁上被人看见的，甚至可能就是在那里“写”出来的——你先别笑，我指的是，那些工地上的人，他们读小说的地方，就是笔趣阁。老陈就说，他手机里三个阅读App，两个是假的，点进去全是广告，就剩一个能看。他也不知道正版在哪儿，他也不在乎。所以这个书名，你说是碰瓷也好，说是写实也好，我倾向于是后者。这也是我这篇文章最想说的一个观点：**这本书最好的部分，恰恰是那些看起来“不正经”的地方。** 它不端着，不总结，不升华，老陈念到主角被拖上车那段时，旁边那桌有人接了句“拖得好”，然后所有人都笑了。那种笑，我在很多“严肃文学”里找不到。
扯远了。回到那个下午。
我走的时候，老陈问我要不要加个微信，我说行。他扫了我，头像是一朵荷花，签名写着“老老实实干活，清清白白做人”。晚上九点四十，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工地打桩的咚咚声，他说：“叶子，我又翻了翻，书里写主角最后把包工头给告了，你说现实里有没有人告赢过？”我没马上回。我查了查，还真有。2016年，一个叫张明远的律师在重庆代理过一起类似的案子，二十三个工人，告赢了，赔了八十七万，但前后扯了三年。我把这条发给老陈，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过了十分钟，又发来一句：“三年啊，那我也能等。”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所以我把它写下来了。还有那句，王秀兰收碗时说的：“写吧，写完了给我一本。”
另外说个不相关的。我前几天翻到一个页面，讲 日本b站大mv大片 的，点进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底下推荐的另一篇文章，竟然真的在讨论工地题材的影像记录。你看，网络就是这样，你顺着一个书名往下点，最后点到哪儿，谁也说不准。我写这个站，就是想把这些“点到哪儿”的痕迹留下来。不为什么，就是觉得，老陈他们念的那些句子，值得被多一个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