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在望京一家叫「拾光」的旧书店翻到一张 DVD,封面掉了,只剩一张白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18成年人礼物mv」。店老板姓陈,五十来岁,他看了一眼说,这碟是上个月一个姑娘寄卖的,跟另外二十几张一起,标签都是手写的。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他蹲下去翻了半分钟,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摞,说「就这些了,你要就十块一张」。我买了一张,因为封面那张白纸上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里面写着「3:12」,我猜那是时长。
回到家我把它放进读碟机,画面确实只有三分钟多。前面四十秒是一个房间,白墙,一张床,床单是那种洗过很多次的浅蓝色,床头有个塑料杯,杯里有半杯水,水面有反光。镜头一直没动,我盯着那杯水看,看到后面开始怀疑它是不是视频卡住了。然后有人从画面左边走进来,只露了半只手,把杯子拿走了。这个动作大概两秒,快得像是不小心录进去的。我按下暂停,倒回去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清那只手。
拍摄于我自己房间的桌上,碟片摊开,我拿手机补了个光。
后面的内容我不想逐帧复述,反正你也大概能猜到它是什么类型的东西。我想说的是,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恰恰是那些看起来「不重要」的地方。比如中间有一次明显的剪辑,前后两段的光线颜色不一样,前一段偏暖,后一段偏冷,中间大概少了半秒。比如背景里一直有个声音,类似冰箱压缩机的低频嗡鸣,但仔细听,它每隔十几秒会停一下,然后重新开始,像有人在外面按开关。我数了一下,三分钟里它停了 9 次。我还专门去厨房听了自家的冰箱,不会这样。
这就带出我的第一个问题:它到底想给谁看?我查了「18成年人礼物mv」这个词,搜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人说是某个圈子的黑话,有人说是某个年份的合集名,还有人贴了一张截图,说这是 2019 年某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我顺着截图找过去,论坛早就关了,只剩一个 404 页面。我又试了 Wayback,2019 年 11 月 3 日那天确实有快照,但快照里那一页是空的,只有一行字「内容已删除」。这行字下面有一个返回按钮,点不动。我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像在解一道没有答案的谜题,解到一半还发现谜面本身也被人撕掉了一角。
第二个问题:礼物,为什么是礼物
这个词很怪。一个礼物,通常是给的,是当面递过去或者包起来寄出去的,送礼的人知道自己在送什么,收礼的人也知道自己收下了什么。但这段东西,我拿到的过程是花了十块钱,从一摞寄卖的碟里翻出来的,寄卖的人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她是谁。这算礼物吗?姓陈的老板倒是说了句话挺有意思,他说「寄卖的东西都这样,寄的人不想再看见,买的人图个新鲜,中间我收个差价」。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一个玻璃柜,头也没抬。我当时想,那按他的说法,礼物这个词在这里可能就是个反讽,或者干脆是个记号,用来标记某类东西,跟「礼物」本身没有关系。
我没法验证这个猜测。我能验证的是,这张碟的背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我得把台灯挪到很近才看清,上面写着「2003 · 内部资料 · 请勿翻录」。2003 年,这个数字比我最初的估计早了十几年。我又倒回去看那些画面细节,床单的颜色、塑料杯的款式、墙上那一点点看不清的装饰,确实很像那个年代的审美,但也不排除是后来刻意做旧的。你看,我又卡住了,每条线索都通向两个可能,而两个可能都走不到头。
这是我这几天记的笔记,写到第四页,问题比答案多。
我写这些,其实是想说一个可能有点扫兴的观点:这类东西被讨论得越多,它就越不像它本来的样子。我见过太多人把它当成某种「文化标本」,拆开、分析、贴标签,最后得出一个特别宏大的结论。说实话,我觉得那是过度解读。一段三分钟、剪得乱七八糟、连声音都是现场收进来的视频,它承载不了那么多意义。它可能就是一个普通人在某个下午录下的东西,也没打算让谁看见,只不过后来流出来了,然后被我们这些人一层一层地加上解释。我甚至怀疑,我此刻写下的这些字,也在给它加一层不属于它的东西。
但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去想那只拿走杯子的手。那两秒钟是所有画面里唯一「有目的」的动作,拿走杯子,意味着录完之后有人要喝水,或者有人不想让杯子留在画面里。这个动作让我觉得,镜头外面还有一个完整的、日常的、甚至有点琐碎的世界。那个世界和这段视频并存,只是我们进不去。这大概是我最在意的部分,也是我一遍一遍看的原因——不是内容本身,是那个被剪掉的世界。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能联系上寄卖那张碟的姑娘,我会问她什么。想了半天,我最想问的居然不是「这是什么」,而是「那杯水后来喝了吗」。
第三个问题:我到底在找什么
这几天我把这条线索翻来覆去地查,查到最后自己也糊涂了。我朋友小林说我这是「给无聊找理由」,我承认一部分。可我还是想说,人有时候需要抓住一个具体的东西,哪怕这个东西是一个杯子、一行字、一张十块钱的碟。抓住它,你才觉得自己不是悬在半空。姓陈的老板那天最后跟我说的一句是「你要是真感兴趣,下礼拜再来,我可能还能翻出点」,我答应了,但我知道我不一定会去。不是不想,是怕去了发现没有,那这个下午就真的结束了。
写到这儿,茶已经凉了。窗外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声一遍一遍地绕。我关掉读碟机,把那张碟放回纸套里,纸套上用铅笔写了个日期,字很小,我看了半天,像是 2003 年 5 月 17 号,又像是 5 月 11 号。我不确定,也不想再放大照片去看了。有些东西留在不确定里,可能比确定下来更有意思。至少现在,我还能对自己说,这个问题我还没想明白,明天可以接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