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接着开头说。

那本 1992 年的《日韩推理秘录》是硬壳的,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翻开扉页,右下角有一行圆珠笔写的价格:350 日元。旁边是个叫“佐藤”的人名印章,已经模糊了。老板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吃便当,看我翻那本书,头也没抬说了句:“那本放那儿快三年了,你拿走吧,一百块日元就行。”

我付了钱,揣进帆布袋。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罗森,买了罐冰咖啡,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就翻了起来。序言是佐藤春夫写的,三页多一点,字很小。他在最后一页说了一句让我停下来的话——“推理小说是写给那些愿意在雨里多站一会儿的人看的。”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罐子上的水珠滴到书页上,晕开了一小片。

“你站那儿看什么呢?”——邻居陈姨从我旁边走过去,拎着两袋豆芽。 “看一本旧书。”我举了举手里的东西。 “旧书有什么好看的。”她没停步。

说实话,这本《日韩推理秘录》没我想得那么好看。

里面收了 17 篇短文,有 9 篇是讲韩国 70 年代推理杂志的,剩下 8 篇是日本昭和时期的选译。问题在于,编选者明显更爱韩国那边,日方的选篇几乎都是二流作品。我在第 88 页读完一篇叫《雨夜电话》的短篇之后,合上书,甚至有几分失望。那篇东西说不上差,但实在说不上好——一个公司职员接到匿名电话,说“你太太在我手上”,然后他跑回家发现太太在做饭。就这样结束了。当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条消息给朋友老吴:“这本也就封面可以。”

老吴回了个笑脸,说他上周也踩雷了一本。

不过,意外收获也有。翻到全书的最后,有一篇附录没写作者名,标题是《私人秘书的推理笔记》,只有两页半。写得相当具体——是说一个在东京一家小贸易公司做私人秘书的女性,每天帮老板整理日程,会偷偷记录老板和客户的对话里那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她把这个习惯保持了七年,记满了四本笔记本。文章末尾,编者用很淡的语气说,这些笔记后来被整理成了《私人秘书日韩绝伦推理》的资料,但作者没留下名字。我读到这儿,才觉得这本书有点意思。前面那些寡淡的选篇,反而衬得这两页半有了一点点光。

堆满旧书的书架一角

再讲个具体的事。

上周四下午两点十七分,我在市图书馆复印那本 1988 年的《推理》杂志创刊号,复印机卡纸了。管理期刊的阿姨姓徐,她帮我把纸抽出来的时候说,这本杂志当年只出了六期就停了,馆里这套是 2001 年一个老人捐的。我翻了其中一篇短文,里面提到“日韩绝伦推理”这个词,作者说这是编辑部内部的说法,意思是日韩推理里那些“过于精巧、反而不像真的”的怪案子。这个词在别的书里几乎没见过。我站在复印机旁边把那段话抄在了手心里,怕忘。

说个可能有点讨人嫌的观点。

我觉得韩国的推理剧被高估了那么一点儿。《信号》当然好,但后面很多同类剧集在结构上越走越像,节奏拉得太长,一集 70 分钟,实际上真正推进案情的时间不到一半。日剧的推理更干脆,但有时又太想抒情。那本旧书里佐藤春夫说的“在雨里多站一会儿”,其实是在讲读者要耐得住性子——可如今很多作品把这种耐性当成了理所当然,我不太同意。好的推理不应该让读者白白站在雨里,总得给一把伞,哪怕是把破伞。

以上就是今天翻旧书翻出来的。

那本《日韩推理秘录》现在搁在我书桌左边第二格,和另外几本旧杂志摞在一起。我打算过两天再读一遍那篇附录,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细节。如果你也翻过这本,或者有其他什么奇怪的旧书,可以来跟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