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个西瓜,和一场谁也没赢的赌局

昨天下午在旧书市翻到一本1998年第7期的《故事会》,封面只剩半边,扉页上有圆珠笔写的一行字:“周建国,98.7.12,西瓜两块三。”我站在摊子前看了很久,摊主以为我要还价,摆摆手说五块拿走。我没还价,掏了五块钱,把书塞进帆布袋里。走回去的路上,太阳正好,我忽然特别想吃西瓜,就绕到城南老菜场门口,赵师傅的瓜摊还开着,挑了半个,八斤二两,十块三。

这事说起来有点絮叨,但我确实因为这一行字,把二十多年前的夏天整个翻了出来。

那是1998年7月,学校宿舍还没装空调,晚上十一点熄灯,我和老周、阿强三个人热得睡不着,蹲在楼下花坛边上。老周——就是扉页上写名字那位,周建国——那天从家里背回来一个西瓜,十二斤多,往水泥台上一放,说咱们赌一把,谁输了,连瓜皮啃一圈。阿强说凭什么,老周说凭我扛回来的。最后定的规矩是:一人抱一会儿瓜,谁先喊热谁输。我第二个抱,抱到第四分钟,实在撑不住,胳膊一松,瓜滚到地上磕了个口子。老周笑得蹲在地上,阿强拿勺子挖了中间那勺递给我,说:“吃吧,输家吃最甜的。”

那半个瓜我们吃了快四十分钟,籽吐了一地,老周最后真把瓜皮啃了一圈,啃到白瓤那里停住,抬脸冲我笑,说叶子你记着,以后吃瓜别跟人赌,赌了就有人得啃皮。我说行,记着了。后来毕业各奔东西,老周去了县城农机站,阿强去了南方。2003年我还在学校混,阿强回来过一次,半夜用勺子把一整颗瓜挖空,第二天顶着瓜皮去上课,被高数老师点名站了半节课。那事我笑了他好几年。

再后来,阿强去年在电话里说,他女儿十二岁,暑假在院子里跟邻居小孩比吐籽,输的请吃冰棍。他说你那个赌瓜的规矩,我女儿都学会了。

我站在瓜摊前边付钱边想这些,赵师傅问我挑哪半,我说纹路宽的那半。他拿刀背敲了两下,闷闷一声,说行,这个甜。我拎着瓜往回走,脑子里冒出个挺明确的念头:很多人怀念夏天,怀念的其实是那种可以为一个很小的事较劲、又不用担心后果的日子。那时候输的人啃一圈瓜皮,赢的人也没多得什么,可大家就是认真,认真到夏夜都短了一截。现在让我再跟谁赌半个西瓜,我大概会先想瓜多少钱、啃皮卫生不卫生、明天还要不要早起——你看,人一长大,连赌局都变得啰嗦。

说句可能有点偏的话:我觉得现在的小孩比我们那时候会玩,但不太会“为一件没用的事认真”了。阿强女儿吐籽赌冰棍那事,我听完其实挺高兴的,至少她爸把那条线传下去了。至于我,这半个瓜我打算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吃,不赌,不啃皮,就安安静静甜一回。老周要是知道,肯定又要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