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号下午三点二十,我把车停在亚欧第一大无人区加油站的 4 号加油机旁边。油枪挂在架子上,冻得发白,我握上去的时候手套上立刻印出一层霜。一个穿军绿色棉服的中年男人从便利店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句:先别加,油罐车还没卸完,再等二十分钟。他姓马,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这儿的站长,在这儿待了十一年。
等的这二十分钟,我本来只打算拍两张照片发个朋友圈,结果一抬头看见便利店的墙上贴着一张 2019 年 6 月的价目表,打印纸已经泛黄卷角,95 号汽油标着「7.12」,旁边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小字「现价看窗口」。我拿手机放大拍下来,马站长走过来瞄了一眼,说这张表是他贴的,贴完两个月就涨价了,一直没撕,因为「撕了墙上空一块,看着不像个正经加油站」。这话挺逗的,我笑了一下,他也没笑,转身去搬一箱矿泉水。
真正让我留下来的是风。那天下午的风一直没停,大概五六级,便利店的玻璃门被吹得哆嗦,马站长拿一根木楔子从里面顶住。四点十分,一辆河北牌照的卡车进来,司机跳下车先不去加油,径直走到便利店角落的电热水壶那儿灌了一保温杯开水,然后才回来加油。他和马站长几乎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我问马站长这是不是熟客,他说:「熟客不熟客不知道,反正这十年我见过的车,有一半是往新疆那边跑的,加满这一箱,下一箱要到七百公里外。」
说实话,我到之前对「亚欧第一大无人区加油站」这个名头有点期待过头了。网上那些照片拍得像公路片,夕阳、铁皮房、孤独的油枪。真到了,发现那就是一个正常的、有点旧的加油站:两排加油机、一个便利店、一排给卡车司机睡的低矮平房,后头还有个用砖垒起来的厕所,门上写着「男左女右」四个字,漆掉了一半。所以我要说一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这个站之所以被叫「亚欧第一大」,大概率不是因为它大,而是因为它所在的那片无人区太大,衬得它成了唯一的坐标。名头是地理给的,不是它自己挣的,这一点我觉得比任何宣传文案都更诚实。
但意外的收获也在这儿。五点过后,天开始暗,来了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后座绑着一个鼓鼓的军绿色背包。他加了四十块钱的油,进便利店买了一根火腿肠和一瓶水,蹲在门口吃。我问他去哪,他说去额济纳找朋友,骑了两天了。马站长从屋里拿出一个旧暖手宝递给他,说「拿着,晚上零下十几度,别硬扛」。年轻人愣了一下,接了,说了声谢谢,声音挺小。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加油站真正在卖的东西,可能不是油,是给过路的人一个能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六点半我加满油准备走,马站长在窗口后面算账,头也没抬,说了句「路上慢点,前面八十公里没信号」。我应了一声,开出两百米回头看了一眼,加油站的灯就一盏,昏黄的,在整片黑下来的戈壁上像一颗没睡醒的星。所以这篇笔记我写得有点絮叨,你要问我值不值得专门跑一趟,我会说:如果你只是想拍那种公路片照片,别来,会失望;如果你想在这儿坐一个下午,听听风,看看都有谁从这条路上经过,那它值得。
马站长和他的 2019 年价目表
那张泛黄的打印纸为什么一直没撕,他给了一个我没料到的理由。
人物四点十分那辆河北牌照卡车
司机先灌开水再加油的顺序,十年没变过。
地理682 公里:从这里到下一箱油
导航给的数字,和马站长嘴里那个「七百公里」差在哪。
笔记我在 4 号加油机旁边站的四个小时
风、木楔子、被吹得哆嗦的玻璃门,以及一个蹲着吃火腿肠的年轻人。
细节「男左女右」那四个掉漆的字
砖垒的厕所,是整座站最旧也最真实的部分。
观察为什么说「亚欧第一大」是地理给的
一个有点扫兴但诚实的判断。
人物骑摩托去额济纳的年轻人
四十块钱油、一根火腿肠,和一个旧暖手宝。
夜路六点半的那盏昏黄灯
开出两百米回头,戈壁上就剩这点光。
驾驶前面八十公里没信号,意味着什么
开着导航进无人区之前,最好先想清楚这件事。
摄影公路片照片和真实加油站的距离
那些夕阳和铁皮房,和下午三点的风不太一样。
便利店角落那只电热水壶
卡车司机进来第一件事不是加油,是灌开水。
随想加油站卖的可能不是油
给过路的人一个能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这句话我越想越对。
我叫叶子,写东西的,主要写路上遇到的人和那些不太起眼的细节。我不做攻略,也不测评,因为我知道的那些数字过两个月就变了。
这个站是我开了三年长途之后才确定要做的事:把那些经过无人区时遇见的、说不上有用但舍不得忘的事记下来。马站长、河北牌照的卡车、蹲在门口吃火腿肠的年轻人,都是这么被记下的。
我更新不快,有时候一个月一篇,因为我得真的去一趟才写。你要是也在路上,欢迎写信告诉我你遇见的那个人。
「熟客不熟客不知道,反正这十年我见过的车,有一半是往新疆那边跑的,加满这一箱,下一箱要到七百公里外。」
—— 马站长,2025 年 12 月 19 日下午四点二十,于亚欧第一大无人区加油站便利店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