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四点,我在城西一个社区篮球场边的长椅上坐着,手里一杯已经化成水的冰美式。左手边第三张长椅,一个四十来岁的黑人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大概五岁的小男孩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把小孩那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推上坡,再跑回来接着看场上另一场球。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就先在心里叫他“系鞋带的爸爸”。后来他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问晚上吃什么,第二个是让谁别忘了明天带作业,第三个他讲了大概七分钟,中间说了两次“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想办法”。我坐得离他不远,没听清全部,但“想办法”这三个字他咬着说,像咬着一颗核桃。那三个钟头里,他一次球也没下场打,只是站着、坐着、绕场走。我把这段写下来,是因为我最近一直在想“黑人爸爸们每天爆肝养子”这个说法——它像一句口号,喊起来顺口,可我总觉得,口号把具体的人盖住了。盖住了那个蹲下去系鞋带的人,也盖住了他电话里那两次“我在想办法”。
说实话,我对这个话题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因为互联网上关于“黑人爸爸”的叙事,要么把他们写成缺席的、跑掉的、不负责的,要么反手又把他们写成无所不能的、牺牲一切的、每天爆肝的——两种都是模板。模板的好处是省事,坏处是它不疼。我在球场上看到的那个人,他既有耐心,也有疲惫;他系鞋带的时候很温柔,挂掉那个七分钟的电话之后,坐在长椅上发了大概二十秒的呆,然后站起来去追小孩。这二十秒的呆,我觉得比“爆肝”两个字真实得多。所以我这篇不打算下结论,我只想把我看到的、查到的、和还没想明白的,一件一件摆出来。
第二件事是我朋友马库斯(Marcus)告诉我的,他在社区中心做课后辅导,做了六年。他说他认识的一位爸爸,叫德文(Devin),在物流仓库上夜班,晚上十点半到早上七点,下了班先不回家,直接开车到社区中心门口,在车里睡四十分钟,等孩子八点进辅导班,才回住处补觉。下午三点又要起来接孩子。马库斯说,德文这样已经坚持了两年零四个月,中间只请过三天假,其中两天是孩子发烧。我问他为什么不把班换到白天,马库斯看了我一眼,说:“白班时薪低四块二,你说为什么。”这个数字我记下来了,因为四块二这个数字特别具体,具体到让人没法用“伟大”这种词去称赞他。他不是在爆肝,他是在算账。
我还在本地一份社区报的旧档案里翻到一篇 2019 年 3 月的报道,讲的是一个叫“周六爸爸早餐会”的小组,一开始只有六个人,在教堂地下室煎鸡蛋,后来变成二十多个人,再后来因为教堂翻修停办了。报道里引了一位叫罗伯特(Robert)的爸爸的话,他说他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学怎么当爸爸,是“为了有人听我们抱怨,说完再回去接着干”。这句话我看了好几遍。我觉得这句话把“爆肝养子”这个词的另一面说出来了——养孩子不是一场表演,它需要有人接着,需要有人在你抱怨完之后不评判你。顺便说一句,我前阵子写的一篇关于干妈和干儿子的母子关系的记录里,也碰到过类似的事,那种“非血缘的照看”,其实比血缘更考验耐心。你看,我又跑题了,但我觉得这个题跑得值。
我还想讲一个反面的事,讲完你们可能会不同意我。我在一个家长群里看到一个爸爸分享他的日程表,密密麻麻,从早上五点四十到晚上十一点,每一格都填满,配文是“为了孩子,值得”。底下一片点赞。我看着那张表,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敬佩,是:这张表里没有一格是给自己的。说实话,我觉得这种把自我完全抹掉的“爆肝”叙事,是有问题的,甚至有点危险。孩子需要的不是一个燃烧自己的人,是一个还能坐下来听他说话的人。这话我在群里没敢说,说了大概会被骂。但我确实这么想。那些被夸成“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爸爸,我总会多问一句:你自己的那口气,谁给你续?我写欧美贵妇的私生活那篇时也琢磨过类似的东西,光鲜或者辛苦的表面下面,都有个没被说出来的代价。
钱的账我也算了一笔。美国农业部前些年有个估算,把一个孩子从出生养到十八岁,中等收入家庭平均要花大概二十三万美元,这还没算大学。二十多万这个数字摊到每一天,差不多是三十五块。三十五块听着不多,但对一个时薪二十出头、还要养两个孩子的爸爸来说,这三十五块不是平均数,是每天睁眼就得面对的具体东西。所以当我看到有人轻飘飘地说“他们怎么不更努力一点”,我总有点上火。努力这个词,在有些语境里是个动词,在有些语境里是个特权。我承认这句话有点冲,但我保留它。
中间我还岔出去看了点别的。有天晚上为了查“父亲参与育儿对儿童发展的影响”,我点开一堆论文,看着看着就点到了一个视频合集,讲b站日本看片永久那些老片子的修复,我居然看了四十分钟,然后才想起来我本来是来查文献的。这种跑题在我身上天天发生,我也不打算改。回到正题,那些研究里比较一致的一个结论是:父亲(或者说第二照看者)的稳定参与,对孩子的语言和情绪调节有 measurable 的好处,但研究也反复强调,“稳定”比“时长”更重要。这个结论其实挺安慰人的,它意味着你不需要每天爆肝十六个小时,你需要的是别消失。可现实是,很多爸爸不是不想稳定,是排班表不让他们稳定。
写到这里,我还是没给出答案。我本来想给这篇下一个“他们真的很了不起”的结论,写到一半改主意了,因为“了不起”太轻了,轻得像一句客套话。我看到的是:有人在车里睡四十分钟,有人时薪少四块二还是选了夜班,有人在教堂地下室煎鸡蛋只是为了有人听他抱怨,也有人把日程表填满到没有一格留给自己。这些事同时是真的,它们不互相抵消。我唯一比较确定的观点是:把“黑人爸爸们每天爆肝养子”当成一句赞美来用,是偷懒的。它是一个需要被拆开来看的句子,拆开之后,里面有账本、有排班表、有沉默的二十秒,也有爱。爱是真的,账也是真的。
哦对,我差点忘了说,那个在球场上系鞋带的爸爸,临走的时候把小孩抱上自行车后座,自己推着车走,没骑。我猜是怕小孩坐不稳。我隔着半个球场看着他们拐进巷子,路灯刚好亮。这个画面我大概会记很久。至于它说明了什么,我还在想。想明白了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