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去大叔家送一袋从老家带回来的红薯干,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三楼有动静。大叔姓周,六十出头,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他那个年轻媳妇小他二十八岁,叫阿珍,在商场卖化妆品。两个人平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可那一嗓子一出来,我就知道今晚红薯干送得不是时候。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三秒钟,门从里面开了。大叔拎着一只不粘锅站在玄关,锅底朝上,黑乎乎地对着我。他说:“叶子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我手里的红薯干差点没拿稳。
阿珍从厨房探出头,眼睛红红的,围裙上还沾着一片菠菜叶子。她说:“叶子姐,你别听他瞎说。”
事情其实特别小。小到我说出来都觉得好笑——阿珍炒菠菜,用了那只新买的不粘锅,铁铲子一刮,锅底划出三道印子。大叔看见了,心疼,念叨了两句。阿珍回了一句“一个锅而已”。大叔就来气了,说“一个锅而已?你上次也是这么说,上上次也是”。阿珍反问“我上次怎么了”。然后两个人就从锅说到了菠菜,从菠菜说到了上个月谁忘了交水电费,最后绕回“你每次都是这样”。
我在旁边听着,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什么家庭伦理,而是——护士和医生在办公室交流时那种压着嗓子、谁也不让谁的气氛,跟这个简直一模一样。都是小事,都是面子,都是“我不是在乎这个锅,我是在乎你的态度”。
阿珍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心疼锅你可以好好说,你一开口就是数落我,我听着像我妈。”大叔愣了半天,回了一句:“我没那个意思。”
这就是整件事最拧巴的地方。大叔觉得自己在“提醒”,阿珍听到的是“指责”。大叔觉得“我说一次你就该记住”,阿珍觉得“你凭什么事事都要记我账”。两个人都没错,可两个人都在用对方最听不进去的方式说话。
我后来跟朋友聊起,朋友说这不就是哺乳期喂奶半边身子出汗那种难受法嘛——明明是自己身上出的事,偏偏只有自己知道多难受,旁边人还觉得“这有什么”。
说实话,我有点站在阿珍这边。不是因为大叔不对,而是大叔那股“我比你多活三十年所以你得听我的”的劲儿,真的让人接不住。可我也知道大叔委屈——他退休金不高,那只锅是他逛了三趟建材市场才挑中的,一百六十八块,他记了好几天。阿珍一句“一个锅而已”对他来说,跟把他那三趟路都否掉了差不多。
吵到最后是怎么收场的呢?大叔把锅放回灶台,说了句“行,我用铁锅炒”。阿珍没接话,转身把菠菜倒进盘子,端到桌上。我坐那儿吃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还是大叔先开口:“红薯干留下,人走吧。”我笑了,阿珍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勉强。
我下楼的时候在想,这种架,说白了就是两个都觉得自己委屈的人,在同一个厨房里抢一个“我没错”的位子。b站无需付费看片的视频里那些家庭调解节目我从来不看,觉得假;可真摊到眼前,又觉得比节目还真实。
对了,说到装软件——大叔那天还跟我抱怨,说他电脑上那个.windows8.1国产免费的清理提示老弹出来,问我能不能关掉。我说您先把家里的事关了吧。
第二天阿珍给我发微信,说大叔晚上主动煮了面,还给她卧了个荷包蛋。她说“他道歉从来不说对不起,就煮面”。我回她:那你就吃。她说:吃了。
写到这儿我又跑题了。本来想聊的是吵架,结果聊成了番茄鸡蛋面。不过也行,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 吵的时候觉得天要塌,回头一看,锅里还热着饭。美国大片里的日产suv开得再猛,最后不也得停进车位嘛。
我今天的态度就一个:大叔那句话说得不对,但他那口锅是真的心疼。阿珍那句“一个锅而已”说得轻巧,可换成别人把她一支口红说成“一支口红而已”,她准保也不乐意。谁都有自己舍不得的东西,别拿自己的标准去量别人的。
这道理说给别人听容易,做到难。就像男大学生在床上被撞到瞳孔失焦那事儿——撞的人觉得“我就轻轻碰了一下”,被撞的人半天缓不过来。疼不疼,只有挨着的那个人知道。